物理專文

聽見宇宙的毫秒低語:台灣 BURSTT 計畫如何追捕快速電波爆,尋找失落的宇宙物質

林凱揚(中央研究院天文及天文物理研究所)2026年8月31日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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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道閃光開始——快速電波爆如何改變我們理解宇宙的方式

二十一世紀的天文學,正逐漸從「看見宇宙」走向「傾聽宇宙」。如果說哈伯太空望遠鏡讓人類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遙遠星系的模樣,那麼近十年迅速崛起的電波天文學,則讓科學家開始聽見宇宙中那些轉瞬即逝、卻蘊藏巨大訊息的低語。其中,最神秘、也最令人著迷的現象之一,就是快速電波爆(Fast Radio Burst,FRB)。

它們像宇宙中的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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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宇宙的FRB示意圖。
(Image credits: Danielle Futselaar/Shutterstock.)

在不到千分之一秒到數毫秒的時間裡,釋放出相當於太陽數天甚至數十天總能量的無線電波。這些訊號跨越數十億光年抵達地球,卻只在天線中留下短短一瞬間的痕跡。當科學家還來不及理解發生了什麼,它們便已經消失。然而,正因為如此短暫而神秘,FRB 成為當代天文學最熱門的研究主題之一。

它們究竟來自什麼樣的天體?是磁星爆發?中子星碰撞?還是某種尚未被發現的新型天文現象?更重要的是,這些短暫的訊號,竟然可能成為測量整個宇宙結構的全新工具。而台灣,正試圖站在這場革命的前線。

一場來自宇宙深處的偶然發現

第一個 FRB 的故事,帶著典型的科學史色彩。2007 年,澳洲天文學家鄧肯.洛里默(Duncan Lorimer)在重新分析舊資料時,發現一個極不尋常的訊號。那道電波只持續幾毫秒,卻強得不可思議,而且不同頻率抵達地球的時間略有差異。低頻電波比高頻電波慢一些。這並不是儀器故障,而是宇宙介質留下的痕跡。

當電波穿越星際與星系際空間時,沿途自由電子會讓低頻訊號延遲得更多。這種現象稱為色散(dispersion),其累積量則以色散量(Dispersion Measure,DM)表示。令人震驚的是,這次觀測到的 DM 遠遠超過銀河系本身所能解釋的範圍。換句話說,這個訊號並非來自銀河系內部,而是來自遙遠的宇宙深處。當時許多人懷疑這只是偶然事件,甚至可能是人造干擾。然而隨著後續更多 FRB 被發現,人們逐漸意識到:宇宙中存在著一整類此前完全未知的天文現象。如今,全球已經累積偵測到上萬筆 FRB 事件,但它們的真正起源,依然籠罩著神祕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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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圖)來自 FRB 121102 的脈衝波訊號抵達時間和頻率的關係。
訊號先以高頻到達,然後低頻才出現,顏色深淺顯示電波的強度。FRB 沿途經過的電漿越多,高頻和低頻之間抵達的時間差就越長。

(右圖)顯示 FRB 121102 周圍的區域影像。
大圖是電波影像,FRB 121102 位於白色小方格中。該區域的其他電波源主要是由巨大黑洞驅動的遙遠星系。右下的小圖是 該視野的可見光影像,顯示了 FRB 121102 的宿主星系。(©Chatterjee et al 2017, Nature.)

追查兇手:找到 FRB 的故鄉

如果要破解 FRB 的身世,最重要的問題其實很簡單:它究竟住在哪裡?這就像警方調查案件。光知道一聲槍響曾經出現,遠遠不夠;還必須知道槍聲來自哪條街、哪棟建築,才能推敲背後的故事。對天文學家而言,「地址」就是宿主星系。只有知道某個 FRB 來自哪個星系,才能進一步了解它所處的環境:它位於恆星形成旺盛的區域嗎?附近是否存在超新星殘骸?是否伴隨 X 射線、伽瑪射線或光學爆發?

這些資訊,都是推論其前身天體的重要線索。目前最受歡迎的理論,是強磁場中子星——也就是磁星(magnetar)。磁星擁有高達 1015 高斯的超強磁場,遠超人類能夠製造的任何磁場強度。當磁場重組(magnetic reconnection)或星震(starquake)發生時,可能在極短時間內釋放巨大能量,形成快速電波爆。

2020 年,人類首次在銀河系內觀測到磁星爆發伴隨類似 FRB 的訊號,使這項理論獲得重要支持。但問題並未因此解決。因為並非所有 FRB 都表現得像磁星。有些只出現一次;有些卻會反覆爆發數百次甚至上千次;有些具有高度線性偏振;少數則具有圓偏振。科學家甚至開始懷疑,FRB 可能根本不是單一類型的現象,而是多種不同天體機制共同產生的結果。若真如此,那麼找到更多、更近、定位更精準的 FRB,就成為當務之急。

為什麼我們總是看到遙遠的 FRB?

直覺上,離我們比較近的 FRB 應該比較容易觀測。但事實恰恰相反。目前全球最成功的 FRB 發現機器,是位於加拿大的 Canadian Hydrogen Intensity Mapping Experiment(CHIME)。它擁有巨大的天空覆蓋能力,幾乎每天都能發現新的 FRB。然而,即使如此,近距離事件仍然相當稀少。

原因其實很簡單。宇宙的體積會隨距離快速增加。如果把半徑增加兩倍,能夠包含的空間體積就增加八倍。雖然近距離的事件比較亮,但遠距離宇宙所容納的天體數量實在太多,因此整體上仍然以遙遠事件為主。

這形成一種觀測上的矛盾。研究起源,需要近距離 FRB。研究統計,卻需要大量樣本。因此,下一代電波望遠鏡的設計哲學,逐漸從單純追求靈敏度,轉向同時兼顧「超廣視野」與「高精度定位」。台灣的 BURSTT 計畫,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

一張覆蓋六千平方度天空的大網

BURSTT,全名為 Bustling Universe Radio Survey Telescope in Taiwan。如果把月亮在天空中的面積當作一個單位,大約只有 0.2 平方度左右;而 BURSTT 的目標視野,竟然高達 6000平方度。換句話說,它一次能同時監看超過三萬個滿月大小的天空區域。這樣驚人的覆蓋範圍,是目前許多大型電波望遠鏡的數十倍。它的核心理念很直接:不要等待 FRB 出現,而是把整片天空都納入監視範圍。然而,廣角意味著解析度下降。如何同時做到「看得廣」又「看得準」?答案來自另一項成熟技術——甚長基線干涉觀測法(Very Long Baseline Interferometry,VL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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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在福山植物園的 BURSTT 天線主站。

簡單來說,科學家不再依靠單一巨大望遠鏡,而是讓分散在不同地點的多個天線同步工作。當同一個電波訊號同時抵達不同觀測站時,只要能精確測量它們之間極其微小的時間差,就能反推出訊號的真正來源方向。

這有點像利用地震波抵達不同測站的時間差,反推震央位置。只不過,天文學家追求的精度更加驚人。若要在一百公里基線上達到一角秒定位精度,時間誤差必須控制在大約一奈秒左右。一奈秒,是十億分之一秒。光在這段時間裡,僅能前進約三十公分。

這意味著,整個觀測網路中的時鐘同步、資料記錄、電離層修正與訊號處理,都必須精確到近乎苛刻的程度。

把整個台灣變成一架望遠鏡

BURSTT 的構想,不是建立一座孤立的天文台,而是把整個台灣,甚至亞太區域的一部分,整合成一部巨大的電波望遠鏡。主陣列位於台灣新北與宜蘭交界的福山地區,負責即時搜尋天空中的 FRB 訊號。一旦發現可疑事件,系統便立即向各地外圍站發出通知,保存觸發前數十秒的原始資料。

目前,南投、金門、綠島等地都已建置或規劃外圍站。更遠的合作據點,則延伸至日本小笠原、南韓平昌、印度邦加羅爾,未來甚至可能包括越南、蒙古與夏威夷。這些觀測站彼此距離從數十公里到數千公里不等。它們共同構成一張跨越亞洲的巨大干涉網路。

當一個 FRB 出現時,這張網路就像遍布整個地區的耳朵,同時捕捉那道僅持續數毫秒的宇宙低語。而透過奈秒等級的時間校正,人類得以在浩瀚星空中,精準指出它真正來自哪一個星系。這項能力,正是解開 FRB 身世之謎的關鍵。

然而,對研究者而言,FRB 的價值遠不只如此。因為每一道快速電波爆,其實都像是一支穿越宇宙的探針。它們替我們丈量著那些肉眼看不見、望遠鏡也難以直接觀測的物質——宇宙中失落已久的重子。

宇宙失落的物質在哪裡?快速電波爆成為量測宇宙的新尺規

二十世紀末,宇宙學家遭遇了一個奇特的困境。不是找不到黑洞,不是解不開暗物質,也不是暗能量的謎題,而是一個看似更基本、卻令人尷尬的問題:宇宙中有一半左右的普通物質,竟然消失了。

這裡所說的普通物質,並不是神祕的暗物質,而是組成恆星、行星、人體、空氣與海洋的那些原子——天文學家稱之為「重子物質」(baryonic matter)。根據宇宙微波背景輻射與大霹靂核合成理論,我們其實很清楚宇宙誕生時應該產生多少重子。問題在於,當人們把所有恆星、星系、星際氣體和星系團全部加總之後,卻只找到大約一半。另一半,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這就是著名的「失落重子問題」(Missing Baryon Problem)。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破解這個難題的關鍵,竟然來自那些只持續幾毫秒的快速電波爆。

為什麼宇宙中的普通物質會失蹤?答案其實是:它們並沒有消失,只是太難被看見。大部分失落的重子,並不集中在明亮的星系內部,而是分散在廣闊的星系際空間中,形成溫度介於十萬到一千萬度之間、密度極低的電離氣體。天文學家稱之為「暖熱星系際介質」(Warm-Hot Intergalactic Medium, WHIM)。

如果把星系比喻成陸地,那麼這些氣體就是連接各塊大陸的海洋與河流。它們無處不在,卻又極其稀薄。用傳統望遠鏡觀測時,這些氣體幾乎不發光,也很難吸收背景光源,因此長久以來始終難以直接探測。

然而,FRB 提供了一種全新的方法。因為電波本身不會挑選路徑。從宇宙深處飛來的快速電波爆,無論途中經過星系、星系團、氣體絲狀結構,還是空蕩蕩的虛空,都會誠實地記錄沿途自由電子的總量。它們像是一群穿越迷霧的旅人。

每經過一段霧區,腳步便稍微慢一點。最後,當高頻與低頻訊號先後抵達地球時,科學家便能反推出這一路究竟穿越了多少電子。色散量 DM,於是成為宇宙中的「積分尺」。它量測的不是某個特定天體,而是整條視線上的總電子含量。這讓 FRB 成為研究低密度宇宙氣體最獨特、也是最有力的工具。

一道數學關係,連接宇宙學與天文觀測

理論上,FRB 的色散量應該與其距離存在某種對應關係。離得越遠,穿越的宇宙空間越長,累積的電子也越多,因此 DM 值應該隨紅移(redshift)增加而上升。這聽起來相當直觀。然而,實際情況卻遠為複雜。因為宇宙並不是均勻的。

有些 FRB 的光路恰好穿越大型星系團;有些則一路穿過稀疏空洞區域;有些會經過許多星系外圍的氣體暈(halo),有些則完全避開。因此,即使兩個 FRB 來自完全相同的距離,它們的 DM 值仍然可能截然不同。這種散布,反而蘊藏著新的物理資訊。

BURSTT 團隊所關注的,正是這些偏離平均值的細節。因為不同的星系形成模型,會預測不同程度的氣體外流。當大質量恆星爆炸形成超新星,或者超大質量黑洞活動時,大量氣體可能被推離星系本體,形成巨大的氣體暈。不同的反饋機制(feedback mechanism),將決定這些氣體能飛多遠、分布得多廣。而這些差異,最終都會反映在 DM 與紅移的散布圖上。換句話說,FRB 不只是在測量宇宙的平均密度,更是在描繪宇宙中氣體如何流動、如何被星系塑造。

一千個 FRB,足以檢驗星系演化理論

理論模型可以提出無數可能性,但真正決定勝負的,永遠是觀測資料。根據研究團隊的估算,如果每個 FRB 都能精確找到宿主星系、測得紅移,那麼只需要大約一千個樣本,就足以將相關參數限制到百分之三左右的精度。這已經足以區分不同的星系反饋模型。

一千個。在過去,這是一個幾乎難以想像的數字。然而在 FRB 時代,它正在逐漸成為現實。

問題是:要如何得到這些樣本?答案依然回到那個老問題——定位。因為若不知道 FRB 來自哪個星系,就無法知道它的紅移;不知道紅移,DM 便失去了宇宙學意義。

這也是為什麼現今許多 FRB 目錄,雖然事件數量龐大,卻仍難以完全發揮其科學價值。例如,加拿大 CHIME 已經累積大量觀測成果,但許多事件的位置誤差仍有十角分左右。對尋找特定宿主星系而言,這個範圍依然太大。

不過,即使如此,研究人員仍然可以透過統計交叉比對,從整體分布中萃取部分紅移資訊。這顯示出一件事:FRB 宇宙學已經不再只是未來藍圖,而是正在展開的現實。而下一步,就是建立更大、更廣、更精確的觀測網路。

大望遠鏡時代,正在改變

回顧天文學史,人類似乎總在建造越來越巨大的望遠鏡。從伽利略手中的幾公分鏡片,到今日三十公尺級巨型光學望遠鏡,口徑始終是核心競爭力。因為更大的鏡面,意味著更高的解析度與更強的集光能力。但 FRB 的出現,正在改變這種思維。由於事件極其短暫,而且無法預測何時何地發生,因此問題不再是「看得多清楚」,而是「能否剛好看見」。

如果你的望遠鏡視野只有滿月大小,那麼即使靈敏度再高,也可能永遠錯過絕大多數事件。這正是許多傳統電波望遠鏡面臨的困境。以 Five-hundred-meter Aperture Spherical Telescope(FAST)為例,它擁有全球最大的單口徑電波望遠鏡,集光能力驚人,極適合研究已知重複爆發源。但它的視野非常狹窄。相比之下,CHIME 雖然靈敏度較低,卻能同時監看大片天空,因此成為目前最成功的 FRB 發現機器。

這兩者,其實代表兩種不同哲學:一種是深度。另一種是廣度。而 BURSTT 的目標,是試圖兼顧兩者。它選擇以大量相對簡單、低成本的天線組成超廣視野陣列,再透過分散式干涉定位技術,取得高解析能力。

六千平方度的天空巡邏隊

BURSTT 的設計目標,是同時監測約 6000 平方度的天空。這相當於全天空可見範圍的將近六分之一。更重要的是,系統能同時形成數百個觀測波束。目前已能即時搜尋 256 個方向,而未來將擴充至 512 個。

對一般人而言,可以把它想像成一支全天候巡邏隊。每個波束,都是一位哨兵。數百位哨兵同時監視天空,一旦某個方向出現毫秒級爆發,整個系統立即進入警戒狀態。主陣列負責第一時間偵測。分散各地的外圍站則保留原始訊號,等待後續精密分析。這種「先發現,再重播」的策略,是現代 FRB 研究的重要突破。

因為真正有價值的資訊,往往藏在最原始的電壓資料之中。保存這些資料,就像在犯罪現場保留監視器原始影片,而不是只留下模糊截圖。未來,隨著天線數量從 256 支擴充到 1024、 4096 支,甚至更多,BURSTT 所能覆蓋的宇宙體積,將進一步逼近甚至超越現有大型設施。未來當 BURSTT 擴充至四千支天線,其有效集光面積將接近甚至超越部分現有大型設備。

研究團隊預估,屆時可將 FRB 搜尋範圍推進至紅移 z=1  以上。換句話說,人類將能直接觀測數十億年前宇宙的電離氣體分布。那時,快速電波爆的角色也將改變。它們不再只是神祕天體現象。而會像宇宙微波背景輻射(CMB)之於二十世紀宇宙學那樣,成為新的標準探針。

過去,CMB 革新我們對宇宙組成的認知,揭露了暗能量與暗物質的比例,幫助人類發現宇宙加速膨脹與暗能量。未來,FRB 或許將揭露宇宙中重子的完整分布、星系形成過程中的能量回饋,甚至提供檢驗基本宇宙學模型的新方法。而這場革命,台灣並未缺席。

結語:在毫秒之間,理解整個宇宙

快速電波爆,是宇宙中最短暫的天文現象之一。它們只存在幾毫秒。短得像一道閃電,像一次眨眼,像一句尚未說完的低語。

然而,正是這些稍縱即逝的訊號,攜帶著跨越數十億光年的資訊。它們告訴我們,星系之間並非空無一物;失落的重子其實散布在廣闊宇宙之中;恆星死亡與黑洞活動如何塑造整個宇宙網絡;甚至可能幫助人類重新測量宇宙的演化歷史。

而在台灣,一群研究者正嘗試把山林、海島與跨國合作站點,串聯成一架前所未有的望遠鏡。他們追逐的,不是持續閃耀的恆星,而是那些只存在千分之一秒的宇宙訊息。因為有時候,理解宇宙最深刻的方式,並不是凝視那些永恆存在的光芒。而是學會聆聽——那些轉瞬即逝、卻足以改變人類世界觀的毫秒低語。

然而,要讓這套系統真正運作,工程上的挑戰絲毫不亞於科學問題本身。如何讓數千公里外的天線像一部儀器般同步?如何把時間誤差壓縮到奈秒尺度?如何讓幾百支、未來上千支天線,共同形成一雙凝視宇宙的眼睛?下一篇文章,我們將走進 BURSTT 的工程現場,看見一座跨越台灣與亞洲的望遠鏡,是如何一步一步被建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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