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家隨筆

安德森和Osheroff的「委屈」

林志忠 台灣陽明交通大學電子物理系2026年2月13日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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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美國凝聚態物理學泰斗安德森(P. W. Anderson, 1923–2020, 1977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離開了貝爾實驗室,轉往普林斯頓大學物理系任教。大學(高教)有別於工業研究機構、國家科學院或國家實驗室,除了進行(個人的)學術研究之外,教學是主要任務之一。根據Andrew Zangwill所著安德森傳記《A Mind Over Matter: Philip Anderson and the Physics of the Very Many》(英國牛津大學出版社,2021年)中所述,安德森在普林斯頓大學除了指導博士生進行學位論文研究,也講授了一系列研究所課程,包括多體理論、固態物理、統計力學、無序材料、二維磁性,以及其他專業課題(Special topics)研討課程。但Zangwill在傳記中寫道,安德森通常未充分備課,也不是一位口才滔滔的好講師,因此授課品質欠佳。

關於安德森教學的另一件更有趣(「委屈」?)的故事則是,他曾經有一年一度與一位同事共同講授「大一物理/普通物理」課程。據說,安德森對於該課程不僅沮喪,甚至「惱火」,因為學生竟然有眼不識泰山,不知他是一位(大名鼎鼎的?)諾貝爾獎得主。此後,安德森未曾再講授「大一物理」。

https://bimonthly.ps-taiwan.org/cms/media/安德森_圖片1-1024x1280.jpg

圖:Osheroff熱愛攝影,他曾在史丹福大學開設「攝影物理學」(Physics of Photography)課程,圖片取自Wikipedia。有許多年,Osheroff夫婦曾經每年暑假親自前來參加溪頭「吳健雄科學營」,與台灣高中(女)學生和教師同吃、同住、同研討一星期。

無獨有偶,Douglas D. Osheroff(1945年生,1996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於1987年辭去貝爾實驗室職位,轉往史丹福大學應用物理系任教。此前,他從未站上過大學講台,因此也就未曾按部就班講授過整學期(學年)的大學部或研究所課程。一旦開始教書,Osheroff就發現總有些學生「不能體會,更不懂得欣賞教授投注於教學的大量心力」。在史丹福大學的第一學年,他負責講授一個大班級的「普通物理」課後,竟有學生在教學反應問卷中輕狂評論道:「Osheroff是來自工業界的笨蛋的一個典型例子,史丹福大學只因為他是某個奇特怪異研究領域的一位專家而聘任他」(“Osheroff is a typical example of some lunkhead from industry who Stanford University hires for his expertise in some random field.” )。然而,與安德森窘然不同的是,Osheroff熱心於(改良)大學部教學,並且身體力行,用力甚深。不出三年(1991年),他就掌握教學訣竅,並榮獲了史丹福大學的優秀教學獎(見諾貝爾基金會官網Osheroff傳記)。

關於獲得了諾貝爾獎或是其他科學大獎項,是否就能講好「普通物理」以及其他大學部課程,是一個值得深入討論的議題。除了上述安德森和Osheroff兩人的故事,另外有一個本土的例子,即楊振寧的故事。2004年,楊振寧曾經發憤為北京清華大學一年級新生講授「普通物理」,並且原訂以英語講授為主。然而,隨著課程進展,很快地他就改變為中、英語並用,以便學生能提升吸收效果。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楊先生只講完上學期,下學期就因故不得不換人講授了——完整的(理工學系)「大一物理」是持續一年上、下兩學期的課程。(註:根據楊振寧的親身教學經歷,他說「雙語教學」如果使用超過50%的英語講授,學生的專業吸收效果就顯著下降。所以他後來改為使用50%中文和50%英語講課。又,北京清華大學的學生無疑是中國最優秀的一批學生,則其他學校的「雙語教學」推動成效,乃至專業課程教學與語言學習是否本末倒置,可想而知。)

附記:(1)安德森的故事,請參考林志忠〈安德森局域理論的起源〉(《物理》2023年5期);(2) Osheroff的故事,請參考林志忠〈低溫電導實驗與局域標度理論吻合的一場美麗誤會:二維弱局域效應〉(《物理》2022年11期);和(3)楊振寧的北京清華講課,請參考劉全慧、陳曙光等〈旁聽楊振寧先生給清華大學本科生講授「大學物理」看教學改革和研究〉(《物理與工程》2007年第2期)。
(2025.1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