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言
自從 Fritz Zwicky 於 1930 對后髮星團(Coma cluster)質光比(mass-to-light ratio)的推論 [1],再到 70 年代由 Vera Rubin 的團隊對星系自轉曲線的觀測,在在都暗示星系中有極高比例的不發光物質。而宇宙微波背景輻射(cosmic microwave background, CMB)則更精確地指出宇宙中約有四分之一的總能量來自暗物質。此外,多體模擬(N-body simulation)亦表明單靠一般物質是無法在當前演化出擁有無數璀璨星系的宇宙。
即便大量的間接證據指出暗物質對宇宙結構形成(structure formation)至關重要,但截至目前為止,未有任何實驗確鑿地捕捉到與其直接交互作用的訊號,其本質至今依舊撲朔迷離$^1$。不過,即便處於草色遙看近卻無的窘境,也不減人類向深空進發的動力。在這篇回顧中,我們將以粒子物理的觀點出發,扼要地介紹暗物質創生機制的假說、潛在的候選粒子,再以群星為鑑,探索其在四時興替中所扮演的角色。
2 混沌未分天地亂:暗物質的前世今生
2.1 鴻蒙初闢,萬物始生
與一般物質的創生不同,由於我們目前對暗物質的基本性質仍缺乏確切的了解,它在早期宇宙中的生成機制至今尚未明朗,但目前學界存在兩種熱門的假說 [2]。 第一種假說認為,在大霹靂(the Big Bang)後極短的時間內,整個宇宙宛如極端高溫且充斥著各種粒子的熱濃湯。此時,所有正反粒子(包含暗物質)皆在其中不斷地創造與湮滅,正逆反應率相當,整體處於熱平衡的狀態$^2$。然而,隨著宇宙膨脹、溫度下降至特定閾值以下,粒子間的交互作用反應率將降至小於宇宙膨脹率,導致反應終止,所有粒子的豐度隨之定格。如今觀測到的暗物質密度,便是當時反應停止後殘存下來的遺跡密度(relic density)。這種機制被稱作熱凍出(thermal freeze-out)或熱退耦。
第二種假說則適用於當暗物質與標準模型粒子之間的耦合遠比第一種假說更加微弱時,以致在早期宇宙中無法建立起創造與湮滅間的平衡。在此機制下,暗物質僅會通過其它粒子間的反應緩慢產生,而自身湮滅回其它粒子的機率則微乎其微。因此,隨著宇宙降溫,暗物質的豐度將漸進式地累積,直到溫度低至無法再觸發產生機制為止。這種假說便稱為熱凍入(thermal freeze-in)。
除了上述兩大假說外,科學家亦針對特定的暗物質模型提出了各具特色的創生機制 [2]。例如非對稱暗物質(asymmetric dark matter)$^3$、原初黑洞(primordial black holes)、非熱創生(non-thermal production)與蠶食機制(cannibalization)等,物理學家對探究暗物質如何在早期宇宙中被創造的過程充滿著無限的想像力。
2.2 暗物質的候選者
在天文與宇宙學觀測提供強烈的間接證據、理論學家亦提出各色創生機制的背景下,釐清暗物質的微觀本質便成為下一個核心課題。若暗物質由新型態的粒子所構成,其必屬於超越標準模型(beyond the Standard Model)的新物理。不論其確切質量、耦合常數、是費米子或玻色子,亦或宇宙中是否存在多種暗物質粒子,皆是當前欲探討的焦點。綜合既有的觀測數據,普遍的共識是暗物質必須具備三大基本特性:首先,須有質量,方能作為引力種子以驅動宇宙結構的形成;其次,與標準模型粒子的交互作用強度必須極其微弱,才能符合當前各類實驗的嚴格限制;最後,半衰期必須極長(至少遠大於當前宇宙年齡),否則暗物質早已衰變殆盡,無法解釋如今觀測到的天體物理效應。
在目前提出的諸多新粒子模型中[2,3],大質量弱作用粒子(weakly interacting massive particle, WIMP)無疑最具代表性。當其質量約介於數 $\mathrm{GeV}/c^2$ 至 $\mathrm{TeV}/c^2$ 之間,且湮滅截面積恰好和微中子與核子的散射截面積相仿時$^4$,WIMP 所推導出的遺跡密度與 CMB 的觀測高度相近。這項巧合被廣泛稱為 WIMP 奇蹟(WIMP miracle),令當時的物理學家為之振奮。
除了 WIMP 之外,其它知名的候選者還包括:為了修正量子色動力學中強 CP 問題而被提出,隨後更延伸出各類類軸子粒子(axion-like particles, ALPs)的軸子(axion);一種類似光子但具備靜止質量的暗光子(dark photon);以及質量可遠重於已知微中子的惰性微中子(sterile neutrino)。當然,亦有假說認為暗物質並非基本粒子,而是如原初黑洞(primordial black holes)等大質量天體。由於目前皆缺乏直接觀測的鐵證,各種假說依舊莫衷一是,這使得理論上暗物質的可能質量跨度極大,從極輕的 $10^{-21}\,\mathrm{eV}/c^2$ 一路延伸至普朗克尺度的 $10^{19}\,\mathrm{GeV}/c^2$。
為方便後續討論,本文將以暗物質、新粒子或直接指名前述特定的粒子,來統稱這些超越標準模型的粒子。需要強調的是,暗物質是一個統稱,並不意味著宇宙中僅存在單一型態的暗物質。正如標準模型具備粒子的多樣性,暗物質亦可能由多種不同的成分組成,只要其對宇宙總能量密度的貢獻符合 CMB 與當前天文觀測的限制即可。
3 太虛深處起鋒芒:暗物質在天體中的蹤跡
即便無數關於暗物質的假說被提出,但目前花落誰手仍未可知,暫且讓我們擱置此議題,至少從天文與宇宙學的觀測而論,它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再者暗物質佔據了宇宙四分之一的總能,其豐度如此之大,問題是該如何從深空中搜尋它們的蹤跡?以銀河系為例,至少九成的質量是由暗物質所貢獻,更遑論宇宙中的其它星系。以下我們將逐一介紹數個近年來在暗物質間接探測中備受關注的議題。在本節中我們只著重於天體中可能的訊號,至於如何探測這些訊號與對應的探測器將留待下節再介紹。
3.1 銀河中心與銀盤
銀河中心不僅有為數眾多的恆星外,大量的暗物質亦匯聚於此。若反暗物質同時存在,那麼在銀心處正反暗物質相互湮滅的機率便大幅增加。當湮滅發生時便能產生高能的粒子,這些粒子包括輕子(電子、渺子、濤子)、微中子、希格斯玻色子、$W/Z$ 玻色子、夸克或光子等等。另一種情境是不存在反暗物質時(例如非對稱暗物質模型),訊號將只能通過衰變來產生。但即使暗物質的半衰期遠長於宇宙年齡,只要在銀心周圍有足夠多的暗物質,就機率而言每秒衰變的量級依然可觀,而產物則和湮滅的情況相仿。
這些粒子除了光子、電子與微中子外大部分都會快速衰變並產生次級粒子,次級粒子亦可能包含微中子與其它帶電粒子。而微中子因反應極弱且為電中性,在傳播的過程幾乎不與星際物質發生散射,也不受銀河磁場偏轉,所以可以說攜帶著源頭事件極度純淨的資訊;相比而言帶電粒子則會受到所經環境的影響,若不能很好地釐清途經這些反應的過程,要重建訊號源頭暗物質的特性則相對困難。所以微中子是深空搜尋暗物質訊號的首選。
圖1 顯示了不同訊號在銀河盤面上的繪景,由上而下分別是光學、射線與微中子,修改自[4],關於該圖更詳細的說明請參考該文獻。由於銀盤上星體眾多,它們多能產生上述三種訊號,且這些星體並非暗物質,所以它們所產生的訊號在暗物質搜尋中被視為背景雜訊$^6$,若能釐清背景的貢獻,那麼和探測器所量到的訊號做比對,有任何區域的強度超過背景時,便有機會是來自新粒子的貢獻。

圖1:銀河盤面上光子與微中子的繪景,採用銀道坐標系(Galactic coordinate system)。由上而下分別是光學、$\gamma$ 射線以及微中子的觀測。圖片修改自R. Abbasi et al. [4]。
3.2 恆星與緻密星
前述提到這些在銀盤上的星體也絕對是暗物質間接探測的極佳場域。以太陽為例,若其周遭的暗物質粒子與太陽內部的核子發生散射並損失動能,當其終態速度小於太陽的逃逸速度時,便會被重力場捕獲,這即是經典的暗物質捕捉機制。在太陽約 46 億年的生命週期中,通過捕捉能使其內部持續累積暗物質,當這些被捕獲的正反暗物質在核心發生湮滅時,所產生的微中子訊號便有機會被地表的微中子探測器所偵測。
另一方面,恆星核心具備千萬 K 以上的高溫熱電漿環境,熱能足以轉化為新粒子,此即熱創生(thermal production),例如類軸子或暗光子皆能以此方式生成。由於這些新粒子被創造後,幾乎不與周邊物質發生任何交互作用便直接逸出核心,這無疑將核心的熱能直接抽離,導致恆星加速冷卻。這種由新粒子帶走能量的額外冷卻效應,會使太陽或主序星的演化偏離赫羅圖(Hertzsprung-Russell diagram)上的軌跡。當今的天文觀測已對這類由新粒子引起的軌跡偏離給出了嚴格的參數限制。
而緻密星如中子星同樣能捕捉暗物質,但捕捉的暗物質對其產生的物理效應則與太陽般的恆星不同。當暗物質在中子星內部與核子因散射而損失動能時,這些動能將轉化為熱能;同理,若被捕獲的暗物質能湮滅為標準模型粒子(如光子或電子),這些產物會在中子星內部高密度的環境下不斷因碰撞而失去動能,這也帶來了額外的加熱效果。一般而言,中子星自誕生後會透過輻射微中子與光子持續降溫,但暗物質的捕獲與湮滅卻提供了額外的熱源,進而阻止其冷卻。理論認為對於太陽系附近的中子星,在經歷約 10 億年的冷卻後,其溫度應降至數百 K 左右,但暗物質的加熱效應卻能將其維持在數千 K,使其表面的黑體輻射達到紅外線波段。詹姆斯韋伯太空望遠鏡(James Webb Space Telescope, JWST)正是搜尋這類低溫中子星的利器,有望為暗物質加熱效應帶來觀測上的洞見。
此外,當雙中子星相互環繞時,會以重力波的形式輻射能量,導致軌道半徑逐漸縮小並最終合併。天文學界首次於 2017 年 8 月 17 日觀測到的雙中子星合併事件,即是著名的 GW170817 事件。近年研究指出,若有大量暗物質聚集於中子星中心,那麼由這群高密度暗物質核心所主導的合併時間,會略長於中子星本身的合併。這意味著在觀測到雙中子星合併的經典重力波訊號結束後,我們仍能持續偵測到一段由暗物質核心所產生的後合併(post-merger)高頻訊號,這也是當前搜尋新物理的可行方法之一。
另一種緻密星則是白矮星。部分文獻指出,若暗物質粒子的質量極高(達到百萬質子質量以上),當它與白矮星內部的核子發生散射時,碰撞時所釋放的能量足以觸發星體內部的失控核融合(runaway fusion),這將使白矮星在尚未達到錢德拉塞卡極限(約1.4 倍太陽質量)前,便提早引爆為 Ia 型超新星。在未來的巡天觀測中若能尋獲這類低質量白矮星造成的 Ia 型超新星,將對超重暗物質模型提供極具價值的資訊。
3.3 超新星
超新星爆發是宇宙中最耀眼的事件,其光芒使眾星失色,如《宋會要》以「晝見如太白,芒角四出,色赤白」如此形容當初觀測到 $\mathrm{SN}\ 1054$ 爆發時的情景$^7$,即便在白晝亦肉眼可見,真是天關客星大如桃,芒角四出光搖搖。而超新星爆發不僅亮眼,這項宇宙中最劇烈的能量釋放,其核心溫度可達 3–5 千億 K,密度更堪比核子物質(約 $10^{14}\,\mathrm{g}/\mathrm{cm}^3$)。在爆發的數十秒內,約有 $10^{58}$ 個、平均能量數十 $\mathrm{MeV}$ 的微中子被輻射至太空,帶走近 $10^{53}\,\mathrm{erg}$ 的能量。作為近年最著名且距我們最近的超新星爆發,1987年於大麥哲倫星雲的 $\mathrm{SN}\ 1987\mathrm{A}$ 為這項理論計算提供了完美佐證,當時地表探測器在數十秒內精準觀測到20–30個微中子,其數量與預測不謀而合。
而超新星爆炸時的極端環境,如同早期宇宙的高溫粒子濃湯。若有任何新粒子(如類軸子或暗光子)在此時誕生,它們便會與微中子一樣,直接輻射至太空中。當越多新粒子被創造,便會瓜分走越多原本屬於微中子的能量,導致產生的微中子數量隨之銳減。在最極端的情況下,若爆炸總能量$(\sim 10^{53}\,\mathrm{erg})$全被新粒子帶走,地球上將看不到任何微中子,這顯然與 $\mathrm{SN}\ 1987\mathrm{A}$ 的觀測相違背。利用這個簡單卻深刻的論點來限制新粒子與標準模型的耦合強度,便是知名的Raffelt條件(Raffelt criterion)或稱超新星冷卻約束(supernova cooling bound) [5],由天文粒子物理泰斗 Georg Raffelt 於 80 年代末至 90 年代初提出。自此約束問世以來,更多兼具創意的手段被相繼提出,不斷擴大排除的參數空間。近年文獻更指出,利用如 $\mathrm{SN}\ 2023\mathrm{ixf}$ 這類具有環星介質(circumstellar medium)的超新星(見圖2),能對暗光子的耦合常數給出當前最強的限制。

圖2:2023 年於風車星系發現的超新星 $\mathrm{SN}\ 2023\mathrm{ixf}$(圖中黃色箭頭處),取自維基百科[6]。
除了超新星爆炸伴隨而生的新粒子,高能微中子在暗物質暈中傳播時,也能透過彈性碰撞大幅加速於暈中原本趨於靜止的暗物質。若這些被加速的暗物質剛好飛向地球,便有機會被地表探測器捕捉。整個機制需先由微中子到達碰撞點對此處的暗物質於予以加速,該暗物質再傳播至地球,這條「微中子暗物質地球」的路徑較從爆炸點直接傳遞到地球的微中子來說相對迂迴,因此被加速的暗物質抵達地球的時間將晚於超新星微中子。藉由觀測兩者的抵達時間差與飛行距離,科學家能利用飛時測距法(time-of-flight)直接測定暗物質的質量。因此,當下一個銀河系內的超新星爆發時,若能捕捉到這抹具備時間延遲的未知訊號,我們不僅能驗證暗物質的存在,更能一石二鳥地解開其質量之謎。
3.4 暗物質的自相作用
暗物質的自相作用主要分為兩類:一種是前述正反暗物質的湮滅,其終態有機會產生可觀測的輻射訊號;另一種則是暗物質間的彈性碰撞,此時僅有動能交換而無粒子型態的改變,無法被探測器直接偵測。然而,其重要性在於當兩粒子皆被重力束縛時,若透過自相作用產生的能量交換使其中一個暗物質獲得足以逃離重力井的動能,便能降低核心區域的暗物質密度,這對緩解星系結構在小尺度上的諸多難題$^8$具有莫大助益 [7]。再者,從粒子物理的視角而言,物質間的相互作用本是極為自然的(如同電子間的庫侖作用),暗物質亦不例外。
關於自相作用強度的上限,最著名的實證當屬對子彈星團(Bullet cluster, 1E 0657-56)的觀測(見圖3)。子彈星團於90年代便被記錄在案,但其與自相作用的關聯則是在千禧年後才為人所知。 圖 3 揭示了兩個星系團碰撞的情景:粉色區域展現了強烈的$\mathrm{X}$射線輻射,一般認為是兩團帶電氣體在碰撞時劇烈交互作用所致,即一般物質(恆星、星際介質等帶電離子)的匯聚之處,其右方如錐狀的子彈結構更成為該星團的命名由來;藍色區域則是透過重力透鏡繪製出的質量分佈顯著之處,由於該處並無觀測到顯著的高能輻射,故視暗物質為主要構成。

圖3:子彈星團,粉色為觀測到強烈的 $\mathrm{X}$ 射線發出的區域;藍色的則是通過重力透鏡所繪出兩星團質量分佈顯著的區域,主要由暗物質構成。原圖由Chandra $\mathrm{X}$ 射線天文台拍攝,取自維基百科[8]。
在碰撞發生前,兩個星系團的普通物質與暗物質質心本應是重合的。然而在碰撞時一般物質因強烈的電磁交互作用而如同流體般相互糾纏,進而拖慢了前行速度;相反地,暗物質則宛如兩團不作用的氣體,以原速無延遲地直接穿過對方。倘若暗物質之間存在著過強的自相作用,它們應像普通物質一樣彼此箝制。通過觀測數據與理論模擬的交叉分析,科學家得以給出暗物質自相作用的上限,若大於此限制,子彈星團中粉藍兩區域的錯位便會開始縮小。
儘管子彈星團僅能給出暗物質自相作用的上限而非確切數字,但這項觀測強烈的揭示了暗物質存在的證據。它不僅為宇宙學中的 $\Lambda$ 冷暗物質模型提供了堅實的後盾,更對部分重力修正假說給出了極具價值的建議。當然,若暗物質確實擁有自相作用,也會對前述的星體捕捉機制帶來修正,目前已有無數文獻對此展開探討,限於篇幅不再贅述。
3.5 其它來自深空的訊號
在本節中,我們分享了數種在深空搜尋暗物質訊號的途徑,並對其自相作用多有著墨,但這類間接探測方法,也不過是冰山一角。隨著暗物質模型的不同,物理學家可用於觀測的目標琳瑯滿目。例如活躍星系核(active galactic nuclei)、宇宙線加速(cosmic-ray boost)、伽馬射線爆(gamma-ray bursts)、暈結構(halo shapes)、萊曼森林(Lyman- forest)、潮汐瓦解事件(tidal disruption events)、黑洞超輻射(black hole superradiance)和宇宙對撞(cosmological colliders)……等等多不勝數,無法逐一羅列,對於有興趣的讀者,我們推薦幾篇系統性回顧的文章[9]作爲參考。
4 千家燈火撲流螢:從大型地底探測器到衛星遙測
上一節我們介紹了暗物質如何影響天體的演化,或透過與天體的交互作用產生可觀測訊號。這些訊號的形式相當多元,包含微中子、重力波,以及從遠紅外線跨越到高能 $\gamma$ 射線等各波段電磁輻射。它們皆是攜帶暗物質關鍵資訊的載體;若能將這些訊號從背景雜訊中分離出來,對於系統性釐清暗物質的微觀本質將至關重要。本節我們將簡述這類訊號的物理特性,並介紹其對應的當代探測器。
4.1 微中子
首先是微中子,作為電中性且交互作用極弱的粒子,微中子在星際間傳播時不受任何電磁場影響而偏折,也幾乎不被物質吸收或散射,這使我們能直接從其入射方向追溯源頭,在定位訊號起源上具有極大優勢。然而,弱交互作用亦是一把雙面刃,它意味著我們必須建造體積龐大的探測器,以提升微中子的反應機率;且在事件率極其稀疏的情況下,如何從背景雜訊中精準分離出真實的訊號,更是一大挑戰。
目前全球知名的微中子探測器,當屬日本的超級神岡探測器(Super-K)與南極的冰立方微中子天文台(IceCube)。其中,Super-K 擁有約 22.5千噸超純水的有效質量(fiducial mass),而 IceCube 則以約一立方公里內所含的冰作為有效體積(effective volume)。有效質量或體積越大,與微中子發生反應的機率便越高。這些探測器內部則佈滿了高靈敏的光電倍增管,用以捕捉微中子進入探測器與核子交互作用時所產生的微弱光電訊號。這兩大實驗共計可測量的微中子能量從數個 MeV 到 EeV,橫跨了驚人的 12 個數量級。
除了 Super-K 與 IceCube 之外,新一代的大型微中子探測器也正如火如荼地建造中。例如日本即將運行的 Hyper-K,其有效質量約為 Super-K 的十倍;此外,美國即將上線的 DUNE、中國正在興建的海鈴(TRIDENT)等亦備受矚目。我們將部分微中子探測器(包含現役與已除役者)羅列於圖 4。

圖4:不同微中子探測器運作的時間(縱軸,由上往下讀取,線性尺度)與能量探測的區間(橫軸,由左往右讀取,對數尺度)。例如 Super-K 縱軸起始為 1996 表示從該年度開始正式投入,無標明下限則代表仍持續運行;而橫軸約從 10 MeV 開始到 TeV 表明 Super-K 能夠探測到這個能量區間的微中子。圖取自[10]。
4.2 從遠紅外線到射線
除了微中子外,跨越各個波段的電磁輻射亦是天文間接探測的核心觀測對象。從能量較低的遠紅外線、可見光,一路延伸至高能的 $\mathrm{X}$ 射線與 $\gamma$ 射線,不同波段皆能揭示暗物質在不同天體中隱匿的蹤跡。
在低能至可見光波段,科學家主要透過觀測星系形態與分布,或是由重力透鏡造成的效應,來推敲暗物質的空間分布。此類指標性儀器包含已於 2022 年運行的詹姆斯韋伯太空望遠鏡、預計於 2027 年後發射的羅曼太空望遠鏡(Roman Space Telescope),以及興建中的歐洲極大望遠鏡(European Extreme Large Telescope)等。 而在高能的 $\mathrm{X}$ 射線與 $\gamma$ 射線波段,科學家則是將目光聚焦於暗物質湮滅或衰變時,可能直接釋放出的高能光子訊號。此領域可謂百家爭鳴,包含了 Fermi 衛星、地表的 HESS 陣列等知名實驗。我們將這些橫跨不同能域的望遠鏡(包含現役與除役者)列於圖5,其說明與圖4一致。

圖5:不同 $\mathrm{X}$ 射線與 $\gamma$ 射線望遠鏡的運作時間(縱軸,由上往下讀取,線性尺度)與能量探測的區間(橫軸,由左往右讀取,對數尺度)。圖取自[10]。
此外,由於暗物質的交互作用也可能產生高能帶電粒子,觀測高能宇宙射線的望遠鏡如 HAWC 與 LHAASO,同樣在排除暗物質參數空間上扮演了關鍵角色。對此有興趣的讀者,建議從文獻[10]中獲得更多的介紹。
4.3 重力波
除了前述的高能粒子與電磁輻射外,另一個至關重要的觀測媒介便是時空的漣漪重力波。現役的重力波干涉儀如美國的 LIGO、歐洲的 Virgo 與日本的 KAGRA,皆是為了捕捉這類微弱的時空幾何擾動而設計。此外,諸多下一代的重力波探測器亦在建造或籌備中,例如歐洲的 LISA 與中國的天琴(TianQin),它們都預計部署於太空中;另外還有歐洲的 Einstein Telescope 與美國的 Cosmic Explorer 則規劃建造於地底,重力波探測上真可謂大鳴大放。
由於時空本身即是傳播介質,重力波不像帶電粒子會受到星系磁場的偏轉,亦不會被沿途的物質散射或阻撓,因而攜帶著源頭事件最原始、無失真的物理資訊。如果說粒子探測器讓我們「看見」宇宙的變幻,重力波則讓我們得以「聆聽」遠古的回聲;透過視覺與聽覺的結合,人類將能更全面地理解宇宙的真貌。
5. 芳樹無人花自落:結語
釐清暗物質的本源從廿世紀初後已然成為物理學中重要的問題之一。雖然相比浩瀚流長的宇宙而言,人類的出現不過朝菌蟪蛄,但我們對自然的好奇卻堪比鯤鵬之軀。所建立的探測器與望遠鏡,更欲以咫尺之圖,寫千里之景。在這篇短文裡我們簡略的介紹了物理學家對暗物質起源的假說,以及對其性質的猜想,並建立多樣的模型來描述,通過這些模型的預測我們能夠一一在探測器中對深空的訊號抽絲剝繭,希望有朝能撥雲見日。 但不管理論學家的想像力再豐富,模型再爭奇鬥豔,物理作為一門實驗的科學,再大膽的假說都應由觀測數據來一錘定音,否則終將是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
千百年來,人類總對深邃的穹廬有著無限的遐想,從托勒密的天文學大成(Almagestum)到丹元子的步天歌,再到 Johann Bayer 的測天圖(Uranometria),東西兩造不僅紀錄群星在四時運行的軌跡,更賦予其擬人化的意象。而自啟蒙運動與工業革命以降,科學與技術的更迭已不可同日而語,藉由數代科學家的努力,讓我們不僅能看得更深更廣,終究太初之境,過去隱介藏形的暗物質也將不再春山一路鳥空啼。
致謝
本文感謝(按中文姓氏筆畫排序)韓國 IBS 孔垂范博士、中研院物理所吳孟儒副研究員、韓國 KAIST 程昱博士、台大物理系蔣正偉特聘教授與《物理雙月刊》編輯部給予許多寶貴的建議才得以完成,若有錯漏皆因筆者才疏學淺所致。
- 這裡指的是暗物質的質量、耦合常數,是費米子還是玻色子等等。
- 若暗物質 $x$ 與其它基本粒子 $f$ 之間的正逆反應 $f+\bar{f}\leftrightarrow\chi+\bar{\chi}$ 的速率相當時,即稱為熱平衡。在早期宇宙由於溫度 $T$ 極高,粒子的熱動能 $k_B T$ 遠大於其靜止質量能 $mc^2$,因此即便 $m_f<m_\chi$,暗物質 $x$ 亦能透過 $f$ 與其反粒子的湮滅而大量產生,反之亦然。
- 廣被討論的 WIMP 假說假設正反暗物質成對存在且豐度對稱;然而非對稱暗物質模型則借鏡了重子物質的正反物質不對稱性,假定當今宇宙僅由暗物質粒子留存,並不存在反暗物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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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子質量約為 $0.938\,\mathrm{GeV}/c^2$,微中子與核子的散射截面積在能量是數十 $\mathrm{GeV}$ 時約是 $10^{-37}\,\mathrm{cm}^2$。需要強調的是,即便將這些與標準模型相仿的參數代入 WIMP 框架後,其預測的遺跡密度與 CMB 觀測結果高度吻合或許僅是一個的巧合,目前尚無直接證據顯示 WIMP 與標準模型之間存在必然的因果關聯。
- 傳統微中子的絕對質量目前仍無定論,但宇宙學觀測已給出三種微中子質量總和應小於 $0.1\,\mathrm{eV}/c^2$。
- 除了星際來的訊號外,宇宙射線也會與大氣發生反應產生帶電粒子與微中子,這便是來自大氣的背景雜訊,也是數據分析中不可忽視的一環。
- 即蟹狀星雲(Crab nebula),史料謂之天關客星,因其出現在天關附近而得名。天關,為西方七宿畢宿中的一顆恆星,屬於金牛座(Tauri),西洋文獻多稱 $\zeta\ \mathrm{Tau}$,表示金牛座裡名為的恆星。如今我們知道該星實為一聯星系統,所以多半改稱天關A( $\zeta\ \mathrm{Tau\ A}$)與天關B ($\zeta\ \mathrm{Tau\ B}$)。
-
包含核心-尖點問題(core-cusp problem)、星系自轉曲線多樣化問題(diversified galactic rotation curves)、衛星星系消失之謎(missing satellite problem)和大到不能倒問題(too-big-to-fail problem)。其中後兩者已被認為是過去觀測靈敏度不足所致,目前已不足以構成挑戰,這對冷暗物質模型無疑是一大利多。小尺度結構中尚有其它並不嚴重的問題存在,但此處不再多言。
參考資料
[1] F. Zwicky, Die rotverschiebung von extragalaktischen nebeln, Helv. Phys. Acta 6, 110 (1933); 英語全文翻譯見 Republication of : The redshift of extragalactic nebulae, Gen. Relativ. Gravit., 41, 207 (2009)
[2] S. Navas et al. [PDG Collaboration], Review of particle physics, Phys. Rev. D 110, 030001 (2024)
[3] N. Bozorgnia et al., Dark matter candidates and searches, Can. J. Phys. 103, 671 (2025)
[4] R. Abbasi et al. [IceCube Collaboration], Observation of high-energy neutrinos from the Galactic plane, Science 380, 1338 (2023)
[5] G. G. Raffelt, Stars as laboratories for fundamental physics,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6)
[6]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N_2023ixf
[7] S. Tulin and H.-B. Yu, Dark matter self-interactions and small scale structure, Phys. Rept. 730, 1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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